
4月21日,肖云儒在书房。
在信息奔流、AI已能“一键抵达”知识彼岸的时代,我们如何阅读?为何而读?时值“全民阅读活动周”,记者独家对话86岁的著名文化学者、文艺评论家肖云儒先生,试图探寻阅读之于个体生命与民族文脉传承的深刻意义。
记者:您80余年的人生阅历与思考,如果可以浓缩成一本书推荐给读者,您会为它如何命名?
肖云儒:我最近正在想这个事。这段时间,我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散文,发现还能编一本书。我的上一本散文集叫《走过》,这本想叫《走到》。积极地说是人生到了一个境界,到了一个目标,消极地说就是到头了。这个名字我老伴还不同意。我是想着《走过》《走到》,说不定最后还有《走了》,甚至出一本《走出新风景》。
记者:期待能早点读到您的这本散文集。您平常使用AI吗?您怎么看待它呢?
肖云儒:我现在偏向利用AI阅读一些自然科学的内容。AI给了我活力,给了我视野。
我觉得AI有个很大的功劳,就是逼着人类创造。前AI阅读时代,知识的储备很重要。人一生中大量的时光投入到知识积累的过程中,进行的是非创造性劳动。
比如我们那会儿是纸片时代,我手抄的纸片就有十四捆左右,堆起来很高。这只能说明我的勤奋,说明不了我的创造。
现在AI给我们节约了积累知识的时间,但它并不是让你懒惰,而是逼着你、催着你把生命放到更有效的境界,去进行创造性劳动。
不过,AI有个缺点,就是无法让你坐下来,隔绝外界一切干扰,去增长更丰富的生命内容。“板凳要坐十年冷”,对做学问的人来说,仅靠AI是不够的。
记者:在您漫长的阅读生涯中,有没有一两本书,是会反复去读的?
肖云儒:有,值得反复读的书太多了。阅读的过程是个遗憾的过程。读这本书的时候会联想到其他书,但我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读了。
我是搞文艺评论的,李泽厚的《美的历程》我就买过3个版本,系统性地读过3遍。这本书是用美的概念来概括中国历史,包括青铜饕餮、楚汉浪漫主义、魏晋风度等。
我上大学时,李泽厚是助教,他比我大不到10岁,我很崇拜他。他带给我的是观察中国文化的新角度,对我之后的文章有很大启发。
记者:面对浩瀚的书海,很多人想阅读,但不知道应该怎么读。您有什么读书的方法能和大家分享吗?
肖云儒:我总结过五“ji”读书法。
第一是即读,即刻阅读,抓住一切时间,拿起书就读,多读一页总是比少读一页好。第二是积读,体系化阅读,根据你的专业方向,做个大的规划,比如今年要读什么著作,这是为未来的发展进行积累。第三是辑读,读者的身份不应该是一个被教育者,而应该是一个编辑,应在阅读中发挥主体性,删掉书中的一些废话,找到精华。第四是集读,带着问题在书籍的海洋里,寻找答案,并集中到自己的课题中,形成成果。第五是激读,通过阅读激发自己的思维。阅读是一个对话的过程,甚至是一个辩论的过程,辩论对象就是作者。阅读者最重要的素质就是敢于提问。
我们读鲁迅要痛苦着鲁迅的痛苦,读张爱玲要浪漫着张爱玲的浪漫。只有激发情感后去阅读,读者才是完整、丰富、有情趣的。
记者:在您看来,一个真正热爱阅读的民族,最可贵的气质是什么?全民阅读的终极目标是什么?
肖云儒:一个完美的人,体现在很多方面,但有一个综合的体现就叫素质。这个人有没有素质,有时候是说不清道不明的。他的言行举止,给予周围人的综合感觉就叫素质。
这个素质怎么来的?我觉得靠两方面:一个是横向的交朋友,一个是纵向的读书。
读书是读前人的生存智慧。一般能被记录、保存下来的都是比较优良的知识因子。所以读书就是读我们这个民族几千年来积累下来的人生智慧。
阅读不完全是为了知识。主要是为了成就自己的气质,让你变成一个不怒而威、有气场的人。这个气场不是生理生命的气场,而是文化生命的气场。
阅读对于我们来说叫“斯文有传”。欧阳修身体不好,苏东坡问他有什么要嘱咐学生的吗?欧阳修说“斯文有传”。欧阳修去世后,苏东坡在祭文里写下“斯文有传,学者有师”。中华民族的文脉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我想到曾经说过的一句话,就是我们不能光说读万卷书、行万里路,还要著万卷文、思万代事。这是一个知识分子的责任。如果你写了千万字,但对社会没有任何敬意、没有任何激发,等于没写。知识分子还要思万代事,用从万代吸收过来的知识,去影响之后的人。这才是完整的,才是文化的传承。
编辑:呼乐乐